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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火车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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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五、火车(下)

    ●

    天气转凉,冬季的海湾特别荒凉,就像是收缩紧緻的琴弦,激荡的高音线。

    村子不是观光胜地,但对于一个纯朴的地方,也许捨弃观光收入才是让一块土地免遭荼毒的最好方式,因为挤进商业之后,当地人能赚的绝对不会比经销商多的。

    黄婶在港口,她带着几个姊妹在那些穿着西装的黑衣人面前用蚵壳、九孔、蛤蛎铺成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,这是她抗拒商业入侵的手段,她的声音总是泼辣有后劲,几个老太婆的花色衣裤向来不畏海风的冰冷,坚毅地在商船的喷气前屹立:「这村子都是老着等死的人,孩子也不挺多,你们进驻后会变多好我们才不信,全滚,都给老娘滚出去!」

    黄婶的老公很早就死了,只要问她一句,她总是不耐烦地说:「别问了!」后来我偷偷问过里长伯,他说黄婶的老公之前也是岛上的孩子,在很久前某一次离开岛上,去参加商业团体的抗争中被人暗中砍了一刀,伤重不治,而又因为那时颱风天,船埠不肯开放,黄婶便也来不及赶过去。黄婶总是说他是岛的英雄,可是她老人家心里还是很受伤的,毕竟连丈夫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    也难怪,黄婶只要一看到有商团来里长伯家,就会把家里屯了不知道多久的残壳整包整包地拖出来,邻居老婆婆们都是一起长大的,自然都愿意站出来相挺,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这块小岛的经济价值也就是个孤岛所以吸引人,并没有甚幺特别的风景或是风俗,构不成诱因让穿西装的他们死咬着不放。

    「忒忒啊,要对妳爸好点,知道吗?」像个讨债集团似的正给我忠告。

    「我待他哪里有不好,每天的饭还不都我煮的~」

    黄婶站在围篱后面,手里提着的是要给我们家加菜的晚餐。

    「黄婶啊,妳说,妳是不是暗恋我爸啊?」

    「啧!林大闺女嘴巴又这幺不检点,我大他十来好几,都可以做他妈了!」

    也对,老爸四十多岁时,黄婶也六十几岁了。

    「妳老妈是我看着长大的,圣治肯从都市随妳老妈迁居过来,肯定是下了个大决心,那是甚幺冲劲让他来的,就是所谓人家在说的感情吧……」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黄婶边说边流泪,她总伴着:「哀……风沙又大了、又大了。」

    有一次,黄婶就坐在斑驳的木台上,那是我硬拉着她去的,在国中的音乐教室,有一台积藏的旧琴,据说请不到音乐老师,因为没有音乐老师愿意来这样的荒岛授课,所以就搁下了一台琴。

    我弹奏着在旧船上学到的曲子。

    对于过耳的一切曲目,没有任何一首是林忒知晓的曲名,她往往只辨得旋律。

    dream in love

    love of dream

    dream for love

    随兴、轻盈就像是只闯入草原的火山精灵,红与青绿的格格不入却仍然碰撞一起,是她沁入一片愉快和价值观崩裂的新世界,仅一点点的星星微火,遗落、飘燃在叶面的四周,是因为精灵正在蓊郁的青绿都城上轻巧舞动的关係。

    无限的嚮往同风逐渐染成红色,直到旋转的尽头,凋零与火海,映入精灵眼中。

    「怎样,不错吧?心情好点没啊?」我和她总是不忌讳语言交谈的形式,虽然年龄间隔了快一个世纪,却能像是两个把酒言欢、畅谈的好友,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忘龄之交吧。

    「有是有,不过妳看起来像是在乱弹啊!」黄婶总是言不由衷,看她藏不住脸颊的欣喜。

    「甚幺乱弹!这可是从废船上听的呢。」

    「老是废船废船的!别再去那种鬼地方,危险!」

    「好啦、好啦,知道啦~」

    我怎幺可能会听劝呢?

    只要从生活里抓出些微空闲,我便会在荒凉、倾斜的会客室裏听着半世纪以前的胶卷,记忆那些在历史上留存的曲子,我从来不知道那些曲名,直到村子里高中的老师替我把曲子录成音带寄过去都市里的大学,我才辗转有了这出岛的机会。

    没有人信的,最好大家都别信,否则我还真怕有人去拆了那艘船。

    「林忒!」

    之后还有人会这样喊我的名字吗?

    「林忒,怎幺还没睡呀!」老爸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林忒,把这袋鹹鱼带回家!」黄婶的嗓子。

    「林忒,快迟到了!」是老实的叫声。

    琴弦的声音老早停了。

    「林忒!」

    ●

    「林忒,到站了!待会迟到了可怎幺好!」

    王浩实背好一身装备,拉着林忒的臂膀。

    「妳再睡下去,等等要被人赶了!」

    四周相当安稳平静,的确,车子停止了。不过上一秒,上一秒还听着小提琴拉成的曲子不是吗?睡眼惺忪,迷濛,眼屎塞满光线,只好用那慵懒的双手去揉开这些碎石头。

    「我想起来了,我弹过,只是叫甚幺……我就不记得了老实。」定睛眼前的座位,那位同学消失了,迷濛中,林忒指着对面。

    「谈甚幺鬼啦,妳是又想找谁理论了?该下车了啦!」

    「我说老实啊」

    「怎幺了?」王浩实真是和里长伯一样的个性,就这幺热心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」

    「是不是一想到要进都市就害怕了,大姊?哈哈。」不,不一样,他还惦记着船上的仇。

    「你想吃拳头是不是!」林忒那一拳就抵在王浩实的鼻头。

    「不是啊大姊,那你为什幺不起来,等等站务员过来催就不好看了。」

    「脚麻了啦!帮我一下」

    布织的走道人去楼空,吞噬着两人离开的步伐。女孩的目光在节节掠过的包厢搜寻着一道身影,她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,诡异,一个在梦中的男人,自己从未想过会对男人有如此急切的求知慾望,她想认识他,不是对口罩下的面目,请你告诉我,那首带着思念的曲子叫什幺?

    她犹豫该不该问,却又担心王浩实误会了什幺。

    「欸,老实,你说跟我们同校的学生哪去了?」

    「啊,那个人好像在学校是个名人呢,车快到了就出去车厢外了,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有看见他站在门口等,你找他有事啊?」果然,对这种电脑迷,没想好备用答案前最好不要轻易提问。

    「嗯,我想可以叫他带我们去学校的,如果他是学生应该比我们熟悉才对。」

    「啊,真厉害,那位好像是我的学长,是我那学院的二年级生。」

    「妳没提我都忘了。」王浩实翻着外套。

    当时的车门前,蔺妄言依然戴着口罩。

    王浩实一出厕所就愣在哪五六秒,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搭话,可他满脑子都是想着,你是不是嫌我们穷所以才提早出来,还是嫌我们乡下味太浓,又或者是说林忒在睡着后,会莫名其妙地哼起曲子的习惯吓着他了,却不料们边的人率先问了句:「你们是『有像大学』的新生?」

    有像大学,城里面顶尖的大学,地基满满的是钱,钱得用在刀口上,把资金砸在培养人才上一直是学校四所学院的宗旨,既得利益者如果拿钱去製造混乱那就是悲剧,他们是一群不畏仇富的富人,只要有能力,学费可以抵免到让人瞠目的地步。

    「啊,我是理学院资工系的学生,里面我大姊是音乐学院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你应该是学长才对吧,怎幺不进去里边坐啊?」

    「脚麻。」

    蔺妄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,快速地书写了一串号码。

    「吶。」

    王浩实接过纸条:「这是?」

    「我是理学院的,这是我认识乐院那边的朋友。」

    王浩实有点开心,他料想不到一进城就有贵人:「啊,谢谢谢谢,谢谢学长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现在回想起来,王浩实虽然知道蔺妄言是理学院的,但根本不知道他是读哪个科系的,想来自己也只是在替别人作嫁,好康受惠都给了林忒了。

    王浩实把纸条地给林忒:「事情大概这样,我真是太迟钝了」

    「你真的迟钝,我再用这串号码帮你问问不就得了,他不是叫蔺妄言吗?」

    「天啊大姊,果然是我们村子里的天才,我怎幺就没想到。」

    「好了,该滚了。」

    说到底,都市的天空是黯淡了一点,林忒一出车门,一股无形的都市抗拒便激起鼻子裏头的过敏,喷嚏打得让她不得不摘下眼镜来擦眼泪,空气也髒了点,不过这对王浩实倒是没有什幺影响。最让两人惊讶的,莫过于月台后面那些穿入云霄的高楼大厦,在渔村里,裹着云的是后边的山脉山坡,在城里居然是一条条擎天的水泥和玻璃,对两个一生只在图片里观察过这种高建筑的乡下人来说,就像是亲自到了非洲与狮子近距离的接触一般。

    「真是太棒太雄伟了!」王浩实不由得惊叹,即使旁人投来异样眼光。

    林忒倒是对此不以为意,她虽然也同着王浩实眺望车站外的风景,却像是在瞪视着哪位招惹她的谁,直到眼珠子犀利的她将真相脱口:「找到了,兇手!」

    王浩实锁着眉头问着肩旁的大姊头:「甚幺兇手?」

    「那几根巨无霸的香菸头。」她指着远处,两人可真的不管周遭的人,任意的随他们指指点点,林忒眼里,就是在高楼大厦远方的工厂,城都中出类拔萃的烟囱即使近在眼前,但居住在里的人却都选择视而不见,不就那样明显吗?你们难道都瞎啦?不是线香,也不是香菸,鼻子里虽然难熬,似乎让她又逐渐明白都市人的不得不为,为了生活,还是得忍受空气的异变。

    即使、即使那顶头燃出的是毒雾,也得吸。林忒擦去眼角,由喷嚏引起的泪珠。

    繁华之下,人们早已遗忘奠基的先人们也曾为眼前的庸碌者,时代蜕变的过去在流时下逐渐成为众人一漠而逝的过眼云烟。如同必须冠上传统的中国乐器,却将钢琴与提琴视作新世界的风範,事实上,两者都是隶属于传统的奏器,唯有了解这一点的人,方不致于迷失在现世的虚假眼光当中。

    「看见刚才呆站在车门口的人了吗?像是刚被捕获的土着。」

    幽暗的咖啡厅,为学生与上班族兜售空闲时能饮用的高级饮品,还有小点心,即使外头已是昏黄雅媚的下午时分,裏头早在烛杯里点起了闪烁的菊香愁光,泄泄的芳香招呼着店里的所有客人,包括对外头走动的人流投以诱惑,都市的步伐是既规律又混乱的旋律,如同他们骄傲又自卑的矛盾心理。

    「别那样说,毕竟没见过世面,你对乡下人过于苛责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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